被掩埋的巨人

终于读到了石黑一雄的新作《被掩埋的巨人》[1]The Buried Giant)。

故事的背景设置在古代的英格兰。传说中的明君亚瑟王死去之后,不列颠岛上笼罩着一片迷雾,它让所有人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。不列颠土著和大陆入侵来的撒克逊人熄灭了战火,相安无事地生活了几十年。一对不列颠人老夫妻想在记忆消失前找到儿子,于是踏上了去儿子的村落的旅程。路上结识了撒克逊武士,此人却是受撒克逊国王的命令,来寻找施放迷雾的母龙,把它杀死。想要寻回过去的美好记忆的老夫妻决定与他同行,助其一臂之力。然而迷雾散去之后,不堪回首的苦涩往事也逐渐被记起,同时和平也将从这片土地离去。

本书的主题相当清晰,就是“记忆”。这记忆既有人们日常生活的部分,也包括岛上两个民族之间战争的历史。人的记忆往往不受自我意识的控制,想记住的东西时间一长就会遗忘,想忘掉的东西却常常浮现在脑海中。在这个想象世界里飘荡的迷雾,大概可以帮人们忘掉想要遗忘的事情吧。老夫妻忘掉了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于瘟疫,忘掉了丈夫的背叛与妻子的不忠。丈夫埃克索说,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迷雾,旧伤才得以愈合。遗忘让两个人平安地过了一生,直到漫长的时光让伤口愈合,此时哪怕再找回过去的记忆,也不会让两人的爱有瑕疵。然而对于现实中的人类来说,并没有迷雾这样的特效药,只有能引起肺病的雾霾。发生过的事情总会在内心留下印记,怎样尽快地弥合伤痕,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课题。

标题中的“巨人”,到第四部的时候才出现,实际上也是“遗忘的记忆”的隐喻。“巨人,以前埋在地下,现在动起来啦。……我们之间的友好纽带,就会像小女孩用细细的花茎打的结一样,脆弱不堪。”不列颠人和撒克逊入侵者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战争,最终缔结了和约。埃克索这个人物有点像《百年孤独》里的奥雷里亚诺·布恩迪亚上校。他曾在亚瑟王手下作战,并参与了和约的制定,但因战争中的不义行为而愤然离开国王,归隐田园。迷雾让两个民族比邻而居,和平地生活了数十年,但是两个民族之间的隔阂并未完全消除。统治者不列颠贵族屠杀了撒克逊村庄,和平的局面已经摇摇欲坠。撒克逊人内心中关于仇恨的记忆将会苏醒,整个不列颠岛重新陷入战争。我们知道,撒克逊人赢得了胜利,说凯尔特语的不列颠土著被赶到了威尔士和苏格兰。但是即使经过了一千多年,到今天,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对立情绪仍然非常严重。同样的故事几乎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。经济疲软让世界日趋保守,不能不让人感到忧虑。

关于船夫的角色。最后船夫用问题试验夫妇是否真心相爱的描写,很容易让人想到《别让我走》里,用画作来测验两个人是不是真正的情侣,从而推迟捐献的传说。这最终被证明只是学生们的一厢情愿,同样,我认为船夫带乘客去的,并非相爱的人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幸福天堂,而意味着人生的终点。面临死亡的老夫妻,在渡口得到了最后一次机会,来确认互相之间的爱。他们体会到,找回记忆之后的爱,才是完整无憾的。

石黑一雄幼年移居英国,用英语写作,笔下的故事很少涉及自己的移民身份,拥有普世性,同样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。只是偶然之间,会闪现出一丝东方人的智慧,就像这本书里的死亡观,给作品增加了绵远悠长的回味。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石黑一雄作品的原因。


  1. 石黑一雄. 被掩埋的巨人. 周小进, 译. 上海译文出版社, 2016.